破地狱是一种传统的道教丧礼形式,象征喃呒师傅冲进地狱,挥动火剑破瓦,带领被审判的亡灵越火而出,令亡者得到度脱超升。该仪式于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香港无愧为东方文化之珠,《破·地狱》是首部以中国香港殡葬业为背景的影视作品。香港殡葬业由一文一武组成,文是葬礼经纪人,武是喃呒师傅。经纪人负责接生意,喃呒师傅负责超度亡灵,两人搭档AA分账。影片中黄子华扮演的道生是从婚礼策划人改行的葬礼经纪人,文哥是红磡最有名的喃呒师傅,他们超度死人、超度生人。
没错,生人也需要超度。因为疫情的缘故,道生结束了自己的婚礼策划公司,面对每个月六位数的房贷压力,在长辈的牵线下改行当葬礼经纪人,成为文哥的新拍档。刚入行的他,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走遍了整个红磡的每一间殡葬店,希望有人能帮忙找一副金丝楠木棺材,并将患病离世的儿子尸体防腐保存,放置在东华义庄,寄希望于未来哪天医疗技术有新突破,可以让儿子起死回生。
道生接下了这桩荒谬的生意,整个红磡都为之震惊。文哥从行家那儿听说此事,与道生大吵一架,扬言要和他拆伙。找不到任何行家愿意帮忙做防腐处理,道生只好悄悄求助文哥的儿子文斌,不料事情做到一半文斌撂挑子而去,反而是文哥及时赶到出手相助,最终将逝去的小孩完整地送入义庄。完事后,文哥斥责道生:“你以为你是在帮她吗?这个孩子本可以安心上路,可因为母亲的自私,他的魂魄无法超度,无迹可寻。”道生也从最开始只想多赚几个钱,对殡葬有了更多的认识——喃呒师傅超度死人,让先人得到安息;经纪人是在超度活人,让在世的人得到安慰。保存儿子的尸体,也是在保护一位母亲的念想。
活人也需要破地狱,活人也有很多地狱,这正是影片想表达的核心思想。不只是不愿接受儿子离世的母亲,一生都在超度亡灵的文哥,也有自己无形的地狱。喃呒衣钵有传男不传女的传统,文哥作为这一行的老行尊,也有很强的重男轻女观念。女儿郭文玥从小就希冀自己能成为一名喃呒师傅,儿子郭文斌却对道教传统仪式毫无兴趣,可最终还是观念战胜了一切,文斌中学没毕业就被父亲带入行,十几年来常常在破地狱仪式上开小差,对他来说这无关信仰,只是谋生的工具。让文斌继承自己衣钵,自然也希望他能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可当文哥中风倒下时,文斌选择为了儿子的学业举家迁往澳大利亚,留下文玥承担起照顾父亲的责任。父女和兄妹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越来越坚实,始终没有人开口、始终没人能跨越。
直到文哥去世后,一封遗书让兄妹俩冲破了这一道笼罩心头的无形地狱。在遗言中,文哥希望由道生帮自己料理身后事,并指定让女儿为自己完成“破地狱”仪式。整个行业为之震惊,不明白老行尊文哥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安排,纷纷离席。当文玥还沉浸在错愕中时,文斌对她妹妹说了一句话:“我带着你做”。兄妹二人因父亲重男轻女所造成的种种误会和心结,都在共同为父亲所做的破地狱仪式里烟消云散。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文玥挥动火剑破瓦,带领被审判的父亲亡灵越火而出,她大喊:“阿爸,跟我走!”冲过火盆的文玥,也冲过了自己三十年来内心的地狱,冲破那份顽固的试图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比男儿差的执念。
玥,本意为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明珠;文玥,意指文哥心中的明珠。在遗书里,文哥向女儿交代为她取名的含义,也直白地表露对女儿的爱意。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文哥终于也冲破了自己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和盘托出埋藏在心中一辈子的爱,冲出了束缚自己一辈子,困扰了全家一辈子的地狱。目睹了父女、兄妹和解全程的道生,也意外走出了自己的地狱,终于接纳将近50岁有了子女的事实,直面人父责任,决定把太太腹中的胎儿留下来。
草木一秋,花开一季,人生本过客,何必千千结。走不出心中的执念,到哪都是囚徒,不在地狱,胜在地狱。这些执念直接影响着家庭关系、职业仕途,也关系着人的幸福感,影响着人的生命力。意识和承认它的存在是一道关卡,冲破它又是另一道关卡,前者需要深度的自我觉察,后者需要自我突围的勇气。往往自我觉察到隐形屏障的存在时,内心强烈的冲突和纠结,有如破地狱仪式里站在瓦片环绕的火盆前一样,渴望越过又难免稍有迟疑。我们需要的是像喃呒师傅一样,怀着慈悲的意念,调动全身心的力量,果敢地挥舞火剑破瓦,然后奋身跨越火盆,破除内心的魔咒,越火而出,奔向星光熠熠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