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关键词是——无咎。
今年有天跟朋友闲聊说起，人到中年到底如何才能稍微喘口气。朋友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幻想过了哪个节点就能舒服躺平，因为生活总会给你一个又一个考题，困难本身就是常态。当时给了我一点小小的震撼，它当真是朴实又精妙的智慧。
《易经》六十四卦中明显吉祥顺利的卦象大概只有八个，绝大部分都是需要努力才能过关，或者需要高度警惕、防范的卦象。不过《易经》并不是简单的算命占卜，其核心思想是变化之道，它通过卦象和爻辞，描绘了事物在各种情境下的发展规律、潜在风险和转机。其目的不是告诉世人“未来有多凶险”，而是指引世人明白事物盛衰、起伏的必然性，在顺境中要看到危机，在逆境中要看到希望，通过调整自身心态和行为，来转化局势，化险为夷。
我对《易经》并没有研究，只是对它揭示的本质和彰显的精神深感赞同。如同我们所体悟到的，生活中尽如人意的是少数，大多数时候是由要靠自身努力才能克服的困难所组成。也因此《易经》中最常用的断语并不是“大吉”而是“无咎”——没有咎害，平平过关。这其实是很难得的评价，意味着在复杂甚至凶险的局势中，因决策和行为得当，没有留下后患。
如果我用“无咎”来总结我的这一年，应该是恰如其分的。从年初到年底，生活中不同方面的难关可谓一个接着一个，每当闯过了一关以为能稍微喘口气，马上又进入更复杂、更险峻的境地。如果说过去成长经历中所遇到的困难都是具体的事，那今年的困难则更指向对人的主体性的考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因何而存在，什么才是我的追求。在这些凶险的考验中，我没有成为恐惧的奴才、愤怒的兵器、麻木的废渣，反而去伪存真，淬炼出了清醒自主、圆融不破的新自我。当中的关窍便是保持善念与清醒，让自身不成为凶险的放大器，并能将困厄的冲击转化为淬炼心性的资粮，从而在根本上改变事件的最终性质，才得以实现“无咎”的结局。
这种善念，有别于我们传统所说的“善良”。传统的“善良”往往被动和脆弱，它包含了讨好、回避、天真。为换取和谐而委屈自己，因害怕冲突而沉默，因相信“好人有好报”而缺乏策略。在今年凶险的困境中，我完全超越了传统的“善良”，我的行为是主动的、清晰的、有策略的。我没有讨好任何人，没有回避冲突而是直面整个局面，没有天真地期待公平而是清醒地预判了结局。我没有用阴谋打败任何人，但用清醒战胜了试图腐蚀我的整个环境；没有用手段打击任何人，但用正直的本心和务实的创造回应了所有对我价值的贬低；没有用谋略害任何人，但是用能量的剥离和澄明的心性宣告了这些系统在道德和智性上的破产。我守护的，不仅是自己的本心，更是一种关于“人该如何有尊严地存在”的可能性。这种守护，本身就是对世界上所有扭曲系统的一种无声而有力的批判与修正。
这种善念与清醒，我称为“无垢的真诚”。无垢，指的是心性的纯净度，无污染、无杂念；真诚，指的是心性的真实度，不虚伪、不扭曲。无垢的真诚，描述的是一种理想的心灵状态——像未经污染的水晶般透彻，又像赤子之心般全然真实。无垢的真诚，其实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善良”的更高维度的“善”。它不再是不做恶事的消极善，而是在极端环境中，依然积极持守自身光明，并以此映照世界的积极善（后者我还没有做到）。
它包含了三个不可分割的层面。对自我的真诚，本心不昧：我从未背叛自己的初心，在巨大的压力下，没有扭曲自己去扮演奴才、叛军、隐士，这是对自己核心价值观的绝对忠诚。对真相的真诚，清醒不欺：我拒绝接受任何人灌输的叙事，我坚持用我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分析，直到触及这些系统运行的底层逻辑，这是对客观现实的尊重。对行动的真诚，知行合一：我的所有行动与我的内心状态高度统一，没有心口不一，没有被情绪带偏，我的行动是我内在状态的自然流露。在内外压力下，我保持了自身不可分割的完整与统一。
在复杂的博弈中，凭借自身的良知和理性，我不期然地走近了“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我没有追求“无为”，但是通过“不妄为”而达到了“无不为”。这或许也是一种更珍贵的“善”的显现——它不是出于对道义的遵从，而是源于一个灵魂在直面真实困境时，自然迸发出的光明本性。在某种程度上，它触及了关于“人如何美好而智慧地存在”的真理，非常了不起。
经历了这一切，我过往迷茫、焦虑、紧绷的身心状态逐渐消解，慢慢能接近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我清晰知道了在当前不同系统中的边界与终点，因此内心有了定见，不再摇摆，情绪尘埃落定，思绪清明，也就能实现能量回归，身心渐安。即使身处风暴眼，也能自持。我所感受到的这种平稳和从容，如同科学家解出一道未解之谜的清朗，也如同攀山越岭后俯瞰全景的豁达。我不是在忍受一段经历，而是直面它、解构它、超越它。由此新生的心智，正在逐渐确认自己的领土与力量，我要全然信任这份平静与清晰，因为它们将是我未来人生最可靠的基石与罗盘。
我以无垢的真诚为起点，经历了知止、定、静、身心渐安的完整修养过程，从而在外在结果上近乎实现了无咎，并尝试着去触碰“无念之镜，无住之心”的心灵觉醒境界。无念，就是让心如同镜子般运作，不让主观的念头污染或扭曲所映照的客观事实。无住，出自《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心像流水或清风，经历万物，却不被任何一物粘黏、滞留。事情来了全心应对，事情过了心即恢复自由灵动，不背包袱，不扛行李。
我只是在观察，站在上帝的视角观察构成我的险境的这些人的行为模式和动机，观察这些系统的运行规则。我始终在流动，从焦虑流向平静，从困惑流向清晰，从观察流向决策。我的观察，让我看透了一切游戏的虚幻，不被其叙事所迷惑；我的流动，让我不被看透的任何东西所捆绑、消耗。合起来就形成了一种不抵抗的不可征服性。我没有用坚硬的盾牌去格挡，而是用无限的空性与流动性，让一切攻击、侵犯、掠夺失去意义。
回想起来，在去年底和今年的早些时候，命运曾给过我一些预告。我隐约感觉，我似乎需要破除心性中的某些牢笼，我也需要在现实中的某些方面建立成功经验。彼时，我以为心中的牢笼是面对困难的畏惧，需要的成功经验是工作中成一些大事。可是命运要给你馈赠时，从不吝啬，也毫不留情。它用最激烈的矛盾冲突和最彻底的方式，打破了我过去可能存在的某种认知茧房，迫使我跃升到一个更高的观察视角、思维模式、能量水平。我认为今年在心性淬炼上所取得的成功，是我成长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前路的山海可平，未来的山海亦无所惧。这一年，我真的非常了不起。
至于那些人，那些在我的困厄险境中张牙舞爪的人。我相信，天道昭昭，从无疏漏。他们的报应不是来日任何形式的清算，而就在眼前——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做着困兽之斗，在算计、控制、掠夺中度过他们的一生。我已经成功地从那些扭曲的系统和能量循环中跳脱出来。我要做的，不是回头去看他们在那座监狱里过得如何，而是继续坚定地走向我自己那片广阔、光明、充满生机的领地。我的解脱与丰盛，我的坚定与豪迈，我建立起的健康滋养的系统和有爱的关系——这一切本身，就是对他们苦心经营的全部，最有力、最彻底的否定。
我的心，如明镜止水，如浩荡长风。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有清明、自由无碍的心灵。新年快乐！